昔日谢礼沉一句“宁娶秦楼楚馆女,不亦不做宋家婿”,将我的尊严碾碎在尘埃里。
我被家族视作弃子,狼狈退婚,驱逐至江南老宅,任由自生自灭。
整整三年,一千多个日夜的寒暑更替。
如今,我再次踏足这繁华迷人眼的上京城。
风雪未歇,流言先至。
满城权贵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,笃定我是熬不住江南的清苦,回来摇尾乞怜。
毕竟,翻过这个年关,我就十九了。
在这个女子十五及笄便要议亲的世道,我是个实打实没人要的“老姑娘”。
街边茶楼之上,暖阁窗扉半开,谢礼沉的那群狐朋狗友正推杯换盏,言语轻佻。
“还是咱们谢世子手段高明,晾了那宋家女三年,这不,宋宁安还是眼巴巴地滚回来了。”
“也不照镜子瞧瞧,除了咱们谢世子肯发善心,她这般名声,还能嫁进谁家的大门?”
风声将谢礼沉的声音送入我耳中,带着三分薄醉,七分恶劣的戏谑。
“到底是几年的情分,她若是真到了无人问津的地步……”
“小爷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,抬举她进门,做个伺候笔墨的贵妾。”
哄笑声刺耳至极。
可这群井底之蛙哪里知道。
早在两年前,我便在江南烟雨中,与当朝穆亲王私定终身。
我此番归京,不是来求和,而是来做那王府正妃,风光成亲的。
.....
上京的冬日,冷得透骨,寒风里像是裹着细碎的冰刀子。
马车沉重的木轮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格拉”声响。
我伸出指尖,轻轻挑起厚重的车帘一角。
凛冽的寒气瞬间如潮水般涌入,扑打在脸上,激得我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。
三年了。
这座城池依旧巍峨繁华,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陈腐气。
犹记得当年离开时,我是整个上京城茶余饭后最大的笑柄。
国公府世子谢礼沉,当着满座宾客,将两家信物摔在地上。
那句“宁娶娼 妓,不娶宋家女”,如同烧红的烙铁,将宋家百年的脸面烫得皮开肉绽。
如今我归来,这陈年的笑话似乎还没凉透,反倒被人翻出来细细咀嚼。
街边茶楼酒肆,喧嚣人声混杂,却字字句句往我耳朵里钻。
“快瞧,那是宋家的马车规制吧?莫不是宋宁安回来了?”
“除了那个丧门星还能有谁?在江南那穷乡僻壤窝了三年,听说连个上门提亲的媒婆都没有。”
“这也难怪,毕竟是被谢世子当众休弃的破 鞋,谁家若是娶了她,岂不是公然打国公府的脸?
再者说,过了年她便十九了,这般尴尬年纪,怕是只能给那把年纪的老鳏夫做填房咯。”
身侧的丫鬟白术气得小脸通红,眼眶里蓄满了泪,伸手就要去扯帘子。
“小姐!这群长舌妇和泼皮实在欺人太甚!奴婢这就下去,哪怕拼了命也要撕烂他们那张臭嘴!”
“随他们去嚼舌根便是。”
我神色淡淡,顺手放下了帘子,将那些恶意的窥探隔绝在外。
身子向后倚靠在柔软的锦缎软枕上,指腹轻轻摩挲着腰间那一枚温润细腻的羊脂玉佩。
玉质生温,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。
那是临行前,他亲手系在我腰间的定情信物。
白术见我如此淡定,更是替我不平,声音都哽咽了:
“小姐,您明明是回来备嫁的,是那天大的喜事,怎么能任由他们这般编排污蔑?”
我唇角微勾,发出一声极轻的笑。
备嫁?
不错,我是回来成亲的。
只是这满城的人,哪怕是想破了脑袋,怕是做梦也想不到,我要嫁的那位夫君,究竟是何方神圣。
马车行至繁华的醉仙楼下,车身忽然猛地一顿,停了下来。
外头瞬间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嚷声,紧接着便是小厮为难且惊惶的汇报:
“小姐,前面的路被堵死了。说是谢世子今日包场宴客,各府的车马太多,把道儿给占了,咱们……咱们怕是得绕路走。”
谢礼沉。
再次听到这三个字,我心湖平静如死水,竟泛不起半点波澜。
仿佛听到的不是曾经刻骨铭心的恋人,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。
“那便绕行吧,莫要生事。”
我语气慵懒,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“慢着——!”
楼上忽然传来一道清亮高昂的男声,带着几分醉意,更带着高高在上的戏谑。
“既是宋府的马车,是故人归来,何必急着绕行?”
“宋宁安,既然回都回来了,何不上来叙叙旧?难道还要本世子亲自下去请你不成?”
周遭原本嘈杂的街道,顿时死一般寂静。
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我听得出,那是谢礼沉的声音。
三年不见,他依然这般张扬跋扈,这般笃定这世间所有人都该围着他转,笃定我会对他唯命是从。
白术担忧地看着我,死死拽着我的衣袖:“小姐……”
我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略微起皱的衣摆,神色平静得有些吓人。
“既然世子盛情相邀,若是不去,倒显得我宋宁安怕了他。”
有些陈年的烂账,总是要清算的。
有些话,当面说清楚,也好彻底断了某些人那些可笑的念想。
醉仙楼二楼,天字号雅间。
雕花的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,屋内甜腻的暖香夹杂着浓烈的酒气,扑面而来。
谢礼沉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之上。
他一身锦衣华服,贵气逼人,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莹润的白玉酒杯。
三年时光,让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,眉眼间更显锋芒,却也填满了世家公子惯有的矜贵与傲慢。
周围坐着的几个纨绔子弟,见我进门,目光瞬间变得赤裸且充满了看好戏的神色。
“哟,稀客啊,宋大小姐,别来无恙?”
说话的是兵部尚书家的公子赵崇,平日里最爱跟在谢礼沉身后摇旗呐喊的狗 腿 子。
谢礼沉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,目光像带钩子一样,审视着我。
我也坦然地回视着他。
曾经,我为了追逐这双看似深情的眼睛,不惜放下世家嫡女的身段,洗手作羹汤,只为博他展颜一笑。
可他视若敝履,将我捧出的一颗真心,扔在地上反复践踏,甚至不屑一顾。
如今再看,只觉得那张脸平庸至极,甚至透着股令人厌烦的油腻。
“宋宁安。”
谢礼沉终于开了口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感。
“你瘦了。”
若是换作从前,听到这句看似关怀的话,我定会欣喜若狂,觉得此生足矣。
可现在,我只觉得无比可笑,甚至胃里有些翻涌。
“谢世子大费周章叫我上来,就是为了点评我的胖瘦?”
我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口,并未入座,如同一株傲雪的寒梅。
谢礼沉眉头微皱,显然不满我这般冷淡疏离的态度。
他“啪”的一声放下酒杯,身子微微后仰,靠在椅背上,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浪荡模样。
“听说你在江南这三年,门庭冷落,无人问津?”
旁边几人立刻心领神会,哄笑出声。
“宋大小姐,江南才子多风流,怎么也没能入得了您的法眼?”
“我看呐,是宋大小姐心里还装着咱们谢世子,哪里还看得上那些凡夫俗子?”
谢礼沉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坏笑,目光放肆地在我身上上下打量,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。
“还是咱们谢世子魅力大,三年过去了,宋宁安还是这般死心塌地,眼巴巴地追回来了。”
“这世上除了嫁给谢世子,她还能嫁给谁?又有谁敢要?”
谢礼沉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,语气里满是施舍:
“毕竟也是多年的感情,你若是真的嫁不出去,没人要……”
“小爷我就发发慈悲,勉为其难,将你纳进府做个贵妾,也算是全了咱们的一场缘分。”
贵妾。这两个字一出,满屋子的人都在等着看我的反应。
等着我感激涕零,跪地谢恩,或者羞愤欲绝,掩面痛哭。
毕竟在他们那扭曲的认知里,一个十九岁还被当众退过婚的“老姑娘”,
能再次进谢国公府的大门,哪怕只是个妾室,那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,是高攀了。
谢礼沉盯着我,似乎在等我露出惊喜的神色。
他以为他在救赎我。
他以为我千里迢迢回上京,就是为了向他摇尾乞怜,求他收留。
我实在是没忍住,轻笑出声。
那笑声清脆悦耳,在这死寂一般的雅间里显得格外突兀,刺耳。
谢礼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阴云密布。
“你笑什么?疯了不成?”
“我笑世子自信过头,实在是有些不知所谓,令人作呕。”
我迎着他那吃人的目光,一步步走近圆桌。
“谢礼沉,你是不是忘了?”
“三年前是你亲口所言,宁娶烟花柳巷的娼女,也不娶我宋家女。如今这般惺惺作态,怎么,世子是想自打嘴巴,把吐出去的话再舔回来?”
“砰!”
谢礼沉猛地站起身,动作之大,带倒了面前的酒杯。
酒液泼洒在桌面上,顺着桌沿滴落。
“宋宁安,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
他恼羞成怒,额角青筋暴起,“你以为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本跟我拿乔?除了我,放眼整个上京城,谁敢娶你这个弃妇?”
“谁说没人敢娶?”
我神色从容,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封烫金的大红请柬。
轻轻地,却又不容置疑地放在了满是酒渍的桌面上。
“我这次回来,就是来成亲的。”
谢礼沉瞳孔骤然紧缩,死死盯着那封刺眼的请柬,手指微颤,却迟迟没伸手去拿。
“成亲?和谁?江南哪个穷酸秀才?还是哪个死了老婆的暴发户富商?”
赵崇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讥讽道,“宋宁安,你也太自甘下 贱了,这种货色你也看得上?”
我连个眼神都懒得给赵崇,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谢礼沉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“两年前,我便在江南定了亲。”
“我的夫君,位高权重,俊美无双。”
“论权势,论样貌,论人品,比你谢礼沉,强上千倍万倍。”
谢礼沉冷笑一声,满脸的不信:
“在这上京城,还有比本世子更尊贵的人?宋宁安,你为了气我,这种拙劣的谎话也编得出来?”
“是不是谎话,世子打开这请柬,看看不就知道了?”
谢礼沉咬着后槽牙,一把抓起那封请柬,像是要把它撕碎一般。
翻开的那一刻,他的手像是被施了定身法,彻底僵住了。
原本等着看戏的几人也凑了过来,待看清上面的字迹和那鲜红的印章时——
一个个像被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的鸭子,张大了嘴,半点声音也发不出。
请柬之上,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名字。
新妇,宋宁安。
以及——
新郎,穆亲王,萧云谏。
当今圣上的亲弟弟,手握北境三十万重兵,权倾朝野,连太子见了他都要行礼问安的穆亲王。
按照辈分,那可是谢礼沉需要跪拜行大礼的皇叔!
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雅间,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我看着谢礼沉那张瞬间惨白如纸的脸,心中畅快淋漓,微微一笑。
“谢世子,下月初八,到时候记得来喝杯喜酒。”
“不过,到时候记得按规矩,磕头行礼,恭恭敬敬地叫我一声皇婶。”
说完,我转身欲走,一刻也不想多待。
身后却突然传来谢礼沉颤抖且歇斯底里的声音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绝对不可能!”
“皇叔眼光极高,怎么会娶你?你是被我退过婚的女人!是他侄子不要的女人!”
他发了疯似的冲上来,伸手想抓我的手腕。
还没碰到我的衣袖,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梁上落下。
未见刀光,只见刀鞘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,重重击打在谢礼沉的手腕上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
骨裂的声音清脆可闻,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啊——!”
谢礼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整个人踉跄后退,捂着扭曲的手腕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暗卫,如铁塔般挡在我身前。
面无表情,眼神如刀锋般锐利。
“对准王妃不敬,其罪当斩。”
暗卫腰间悬挂的玄铁令牌上,刻着一个狰狞咆哮的狼头。
那是穆亲王府黑甲铁骑的标志,见令如见王。
这下,没人再敢怀疑这份婚事的真假。
赵崇等人吓得腿软,再也顾不得什么世家公子的体面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,连头都不敢抬。
谢礼沉疼得脸色煞白,整个人都在哆嗦,却依然死死盯着我。
眼中满是不可置信,以及几乎要溢出来的疯狂嫉恨。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偏偏是他?”
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,眼神里只剩下怜悯。
“因为他懂什么是珍视,什么是爱。”
“而你,只配活在自己那可怜又可笑的臆想里。”
我转身下楼,步履轻盈,如释重负。
身后雅间里,一片死寂,唯余谢礼沉粗重的喘息声。
走出醉仙楼的大门,冷风夹杂着雪花吹来,我却觉得格外痛快,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。
白术兴奋得小脸通红,压低声音叽叽喳喳道:
“小姐,您刚才真是太威风了!您没看谢世子那张脸,跟生吞了苍蝇似的,真是解气!”
我笑了笑,指尖再次抚过腰间的玉佩。
这只是个开始。
当初谢家给我的羞辱,那些不仅是言语上的轻贱,更是精神上的折磨。
我会一点一点,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
马车重新启动,朝着宋府的方向驶去。
只是刚转过街角,马车便又一次停了下来。
这次,不是被堵,而是被人拦下的。
车帘被一只修长有力、骨节分明的手掀开,露出一张清冷绝尘、恍若谪仙的脸庞。
男人穿着一身玄色狐裘大氅,眉眼间带着几分赶路的倦意。
却在目光触及我的那一刻,所有的冰雪瞬间消融,化作了春水般的温柔。
“宁宁。”
他唤我,声音低沉悦耳,像是陈年的美酒,让人沉醉。
我心头猛地一跳,还没来得及说话,整个人已经被他连人带被子,霸道地抱进了怀里。
熟悉凛冽的沉香气息,瞬间将我包裹得严严实实。
“怎么才回来?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?”
萧云谏将下巴抵在我的发顶,轻轻蹭了蹭,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。
“本王在城门口吹着冷风,等了你足足一个时辰。”
“若是再不来,我就要带兵封城去抢人了。”
我乖顺地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。
这一路上的风霜寒意,连同刚才见谢礼沉的晦气,顷刻间烟消云散。
“遇到了几个无聊的人,耽搁了一会儿,让你久等了。”
萧云谏眸光瞬间微冷,周身散发出一股杀气:
“是谢家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子?”
“嗯。”
“看来刚才影卫那一记打得还是太轻了。”
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我的手指,语气却森寒无比:
“回头我让人去把他的另一只手也废了,给宁宁出气,如何?”
我失笑,反握住他的手:
“王爷,杀鸡焉用牛刀?留着他,我还要慢慢玩呢,若是现在就废了,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?”
萧云谏低笑一声,低头温柔地吻了吻我的额头。
“好,都听王妃的。”
“只要你高兴,哪怕是把这上京城翻过来,捅个窟窿,本王也替你兜着。”
我抬起头,痴痴地看着这个权倾天下的男人。
三年前,我狼狈离京,心如死灰。
在江南那个大雪纷飞的夜里,我捡到了重伤昏迷、倒在雪地里的他。
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“活阎王”,只当是个落难的可怜人。
我救了他一命,细心照料。
他醒来后,却把他的命,连同这万千宠爱,都给了我。
“走吧,送我回家。”
萧云谏握紧我的手,十指相扣,仿佛要直到地老天荒。
“我们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八,嫁衣早就让尚衣局赶制好了,回去试试合不合身?”
我点头,眼眶微热:“好。”
萧云谏把我送到宋府门口便止了步。
若是他此刻陪我进去,宋家那些欺软怕硬的人怕是要吓得当场跪地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我想看的可不是他们诚惶诚恐的模样。
而是他们那副自以为是、高高在上,最后却又不得不把脸凑上来挨打的丑态。
“去吧。”
萧云谏替我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,指腹温热:
“若是受了半点委屈,便让白术放信号,本王的亲卫就在巷口守着。”
我点了点头,深吸一口气,转身踏入那扇朱红色的大门。
宋府的大门还是旧时的模样,只是漆面有些斑驳脱落,透着一股子外强中干的颓败气,正如这个家族如今的境况。
看门的王伯正靠在门框上打盹,听见动静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只从鼻孔里哼出一声:“大小姐回来了?老爷在正厅等着呢,传话说是让您一进门就去跪着反省。”
白术气得要去理论,被我抬手拦住。
“走吧,去见识见识。”
穿过曲折的回廊,还没进正厅,就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。
紧接着是我父亲宋远道暴怒如雷的吼声:
“那个逆女!还没进家门就给我惹祸!谢世子那是能得罪的吗?她以为自己还是三年前那个众星捧月的宋家嫡女?简直是愚蠢至极!”
继母刘氏温软的声音紧接着响起,像是在劝慰,实则每一句都在火上浇油:
“老爷消消气,气坏了身子不值当。宁安这孩子也是,性子太倔了些。
听说谢世子当众说要纳她做贵妾,这是多大的福分啊,那是国公府啊,她怎么就……”
“福分?她那是给脸不要脸!”
我站在帘外,听得真切,心中一片冰凉。
这就是我的父亲。
在他那双势利的眼睛里,我这个嫡女的价值,不过是能换回多少荣华富贵,能为宋家带来多少利益。
哪怕是送去给人做妾,受人轻贱,只要那是国公府,他也觉得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。
我猛地掀开帘子,跨过高高的门槛。
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宋远道坐在太师椅上,胸口剧烈起伏,指着我的手指都在哆嗦:
“你还知道回来?给我跪下!”
我没动,只是静静地站在厅堂中央,冷眼看着他。
三年不见,他老了许多,两鬓斑白,眼里的浑浊与算计却比以前更深了。
“父亲让我跪,总得有个让人信服的理由。”
我语气平淡,仿佛在问今晚的晚膳吃什么。
“理由?你在醉仙楼公然顶撞谢世子,还纵容下人打伤了他,这还不够?!”
宋远道抓起手边滚烫的茶盏,狠狠朝我砸来。
“你是想害死宋家吗!你是想拉着全家给你陪葬吗!”
茶盏擦着我的裙边飞过,重重砸在地上,碎片四溅,茶水横流。
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反而轻笑出声,眼中满是讥讽:
“父亲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,不过您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
“谢礼沉受伤,那是他咎由自取,怪不得旁人。至于宋家,只要父亲不乱站队,不瞎了眼,自然死不了。”
“你——你这个逆女!”宋远道气得脸色铁青,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刘氏见状,连忙上前给我递眼色,手里那方帕子甩得像戏台上的水袖:
“宁安啊,你怎么跟你爹说话呢?快服个软!”
“谢家那边已经放话了,只要你肯去国公府门口,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跪足三天三夜,再去给世子爷磕头认错,这贵妾的位置,还是给你留着的。”
她顿了顿,脸上堆起虚伪至极的假笑:
“你也别觉得委屈,你今年都十九了,又是被退过婚的,除了谢世子念旧情,这上京城里,谁还会要你这样的?”
我冷冷地看着刘氏那张涂脂抹粉的脸,只觉得无比恶心。
“姨娘这话说得好笑。”
我径直找了张椅子坐下,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,气定神闲。
“既然这贵妾的位置如此金贵,是天大的福分,不如留给二妹妹?我看她平日里对谢世子倒是倾慕得很,这福分给她岂不是更好?”
刘氏脸色瞬间一僵,尖声道:“你胡说什么!你 妹妹是要做正头娘子的!怎能做妾!”
“哦?原来做妾是福分,但这福分只能我享,妹妹享不得?”我挑眉看她,目光如炬。
宋远道猛地拍桌,震得桌上的茶盖都在乱跳:
“够了!宋宁安,我告诉你,这事由不得你!我已经跟谢家管家通过气了!”
“明日一早你就去谢府请罪,若是谢世子不原谅你,你就别想再进宋家的大门!”
“另外,”他阴沉着脸,图穷匕见地补充道。
“若是谢家那边实在行不通,工部侍郎王大人前些日子刚死了原配,正想续弦。”
“虽然年纪大了些,但他说了,只要你肯嫁,聘礼给五千两白银。”
工部侍郎王大人。
那个年过半百、满脑肠肥,据说最爱在床笫之间折磨后宅女子的老色鬼?
据说他的前两任妻子,都是被生生折磨致死的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父亲,心里的最后一丝温情,如同寒风中的烛火,彻底熄灭。
原来在他心里,我这个亲生女儿,已经廉价到可以随意称斤论两地卖了。
甚至是送去给人糟践,只要能换来银子和官途。
“五千两?”
我轻嗤一声,眼底一片冰寒。
“父亲卖女儿的价格,倒是比我想象中要低贱得多。”
“你这个孽障!我打死你!”
宋远道气急败坏,扬起巴掌就要冲上来打我。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喧闹声。
管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,跑掉了鞋子,满头大汗。
脸上却带着一种见了鬼似的惊恐,与极度狂喜交织的扭曲神情。
“老、老爷!天大的喜事啊!”
宋远道动作一顿,皱眉喝道:“慌慌张张成何体统,什么事?”
管家咽了口唾沫,指着大门的方向,声音都在发颤,激动得语无伦次:
“好多聘礼!全是红木箱笼!把咱们门口那条街都给堵满了!”
“那些箱子里装的都是金银珠宝,还有整张的虎皮,那排场……奴才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!”
刘氏眼睛瞬间一亮,立刻换了副谄媚的嘴脸:
“难道是谢世子?我就说嘛,世子爷对咱们宁安还是有情的!”
“老爷,您看这……这哪是纳妾啊,这分明是娶妻的规制啊!”
宋远道脸上的怒气也消了大半,立刻理了理衣襟,换上了一副家主的威严。
他冷哼一声,转头看向我,语气虽然依旧生硬,却多了几分缓和:
“算你运气好,既然谢家肯下这么重的聘礼,说明还是看重你的。”
“刚才顶撞我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,待会儿出去接聘礼,给我摆出点好脸色来!别给宋家丢人!”
我坐在椅子上没动。
手里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玉佩,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讽刺的弧度。
谢家?
就凭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?
他们也配。
宋远道和刘氏急匆匆地迎了出去。
我起身,掸了掸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,带着白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。
刚到前院,就被眼前的景象晃花了眼。
只见几十个身着红衣的挑夫,抬着一箱箱绑着红绸的聘礼,如流水般涌入宋府。
那队伍长得一眼望不到头,直接排到了大门外。
箱盖大开着。
第一箱,是足有拳头大小的东海夜明珠,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第二箱,是整整齐齐的金砖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第三箱,是只有宫里才有的云锦,千金难求一匹,这里却足足有二十匹。
还有玉如意、红珊瑚、名人字画……
每一件拿出来,都足以买下半个宋府。
宋远道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
刘氏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,死死抓着手中的帕子,恨不得直接扑上去抱住那些金砖。
“这……这谢世子也太大手笔了!”刘氏尖叫道,“咱们宋家要发了!”
周围看热闹的下人们也是一脸艳羡。
“请问,哪位是宋家主事人?”
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。
人群分开,一名身着暗紫色锦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。
他面容白净,眼神锐利,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。
宋远道连忙迎上去,点头哈腰:“在下便是宋远道,敢问阁下是谢国公府的哪位管事?这聘礼实在是太贵重了,谢世子真是太客气了……”
那中年男子看了宋远道一眼,眼神有些古怪。
“谢国公府?”他轻笑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,“宋大人怕是误会了,咱家姓福,乃是穆亲王府的长史。”
“穆……穆亲王府?”
宋远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,“哪个穆亲王?”
“这天下,还能有几个穆亲王?”福长史冷冷反问。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宋远道双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刘氏更是吓得捂住了嘴,眼里的贪婪瞬间变成了惊恐。
穆亲王萧云谏。
那个杀人不眨眼、权倾朝野的活阎王?
他给宋家送聘礼?
这是要结亲,还是要结仇?
福长史没理会他们的反应,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刚才还威严冷淡的脸上,立马堆满了恭敬的笑意。
他快步走到我面前,躬身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老奴参见王妃。”
这一声“王妃”,如同惊雷落地。
宋远道彻底瘫软在地,刘氏两眼一翻,差点晕过去。
我看着福长史,微微颔首:“福伯免礼,王爷怎么派您亲自来了?”
“王爷说了,王妃回府,怕有些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您。”
福长史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宋远道,“特意让老奴把聘礼送来,也好给王妃撑撑腰。”
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的礼单,双手奉上。
“这是聘礼单子,请王妃过目。王爷说了,这只是第一批,剩下的宫里还在准备,大婚前一定送到。”
我接过礼单,随意翻了翻,然后转头看向早已吓傻的宋远道。
“父亲。”
我叫了他一声。
宋远道浑身一颤,哆哆嗦嗦地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恐惧:“宁、宁安……这、这是真的?你和穆亲王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
我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就像刚才他在正厅里看着我一样。
“父亲刚才不是说,要把我嫁给王侍郎换五千两银子吗?”
我晃了晃手中的礼单。
“这里的每一箱,都不止五千两,父亲觉得,这笔买卖,做得还是做不得?”
宋远道脸色惨白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刚才他还骂我是逆女,要逼我去给谢礼沉下跪。
如今,我却是未来的穆亲王妃,是连当今圣上都要给几分薄面的皇婶。
只要我一句话,宋家就能从上京城彻底消失。
“看来父亲是高兴坏了,连话都不会说了。”
我笑了笑,把礼单递给身后的白术,“既然如此,这些聘礼就先抬去我的院子吧,至于回礼……我想父亲应该也不敢让王府吃亏,对吧?”
宋远道拼命点头,像只捣蒜的王八:“是、是……一定,一定准备最好的嫁妆!”
我没再看他一眼,转身朝后院走去。
经过刘氏身边时,她缩着身子,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。
“姨娘,”我脚步微顿。
“刚才你说,二妹妹要当正头娘子?巧了,我记得穆亲王府还缺几个粗使丫鬟,不如让二妹妹去历练历练?”
刘氏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把头磕得砰砰响:“大小姐饶命!大小姐饶命!是妾身嘴贱!妾身该死!”
我听着身后的求饶声,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。
这就是人性。
你弱时,他们恨不得把你踩进泥里;你强时,他们便摇尾乞怜,奉你为神明。
可惜,我不是神明。
我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。
回到久违的闺房,白术指挥着下人把箱子摆好,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。
“小姐,您看到老爷和夫人的脸色了吗?简直太解气了!”
我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看着窗外枯败的梅树。
“这才哪到哪。”我淡淡道,“宋家不过是顺带的,真正的重头戏,还在后头。”
谢礼沉。
今日在醉仙楼那一折,不过是开胃小菜。
既然我回来了,当年的账,咱们就一笔一笔,慢慢算清楚。
正想着,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。
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落在窗台上,脚上绑着一个小竹筒。
我取下竹筒,展开里面的纸条。
字迹苍劲有力,透着一股子狂傲。
【聘礼可还满意?今夜子时,本王来讨赏。】
我看着那行字,忍不住轻笑出声,脸颊有些发烫。
这个萧云谏,堂堂亲王,怎么跟个登徒子似的。
但我心里清楚,今夜过后,整个上京城的风向,都要变了。
那些曾经看不起我、羞辱我的人,很快就会明白,什么叫做高攀不起。
夜色渐深。
宋府今夜注定无人入眠。
子时刚过,窗棂轻响。
我尚未起身,一道带着寒气的身影便已翻入屋内。
来人动作极轻,落地无声,似是怕惊着我。
借着月色,我看清了萧云谏那张轮廓分明的脸。
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霜雪气,却并未直接靠近,而是站在炭盆边,烤去了那一身寒意,才走到我跟前。
“还没睡?”
他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暗哑的磁性。
我倚在床头,晃了晃手中的纸条:“王爷说要来讨赏,我怎敢先睡?”
萧云谏低笑一声,俯身在软榻边坐下。
他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,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脸颊,带着一点温热的粗砺感。
“宋远道没难为你吧?”
“他现在恨不得把我供起来。”我讥诮道,“你是没看见,刚才他那副嘴脸,比宫里的太监还要谄媚三分。”
萧云谏眸色微冷:“那种趋炎附势之徒,若非是你父亲,本王早就让人把他丢进大牢醒醒脑子了。”
“别,”我按住他的手,“留着他,还有用,宋家这潭死水,还需要他来搅浑。”
萧云谏反手握住我的手,放在掌心细细摩挲。
他的掌心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,磨得我有些痒。
“好,都依你。”他凑近了些,鼻尖几乎抵着我的鼻尖,呼吸交缠,“正事说完了,现在该算算私账了。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,面上却强作镇定:“什么私账?”
“聘礼送了,腰也撑了。”萧云谏眼底含笑,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的唇,“本王的赏赐呢?”
我脸上一热,刚想说话,他却忽然倾身,吻了下来。
这个吻并不霸道,反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,辗转厮磨,如同在品尝一道佳肴。
良久,他才稍稍退开,额头抵着我的额头,声音有些不稳:“宁宁,再忍几日,等大婚过后,我绝不放过你。”
我被他吻得有些缺氧,软软地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,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安心。
“对了,”萧云谏忽然开口,语气冷了几分,“明日宫中设宴,庆贺冬至,太后特意下了懿旨,让你随宋家一同入宫。”
我眉头微挑:“太后?”
“谢礼沉的姑母是淑妃,想必是进宫告了状。”
萧云谏冷笑,“谢家那个老虔婆,最是护短,明日宴上,怕是少不了一番刁难。”
我坐直了身子,眼中闪过一抹厉色。
“刁难?正好。”
我理了理微乱的衣襟,嘴角勾起一抹冷艳的弧度。
“我也想看看,这谢家到底还有多少不知死活的底牌。”
萧云谏看着我这副斗志昂扬的模样,忍不住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子。
“明日我不便与你同路,但我会在暗处看着,若有人敢欺负你,不必顾忌,出了事本王担着。”
“放心。”我握住他的手,十指紧扣
翌日清晨,宋府上下忙成了一团。
宋远道特意让人送来了最华贵的头面首饰,刘氏更是亲自带着裁缝来给我量身。
“宁安啊,这套红宝石头面可是老爷压箱底的宝贝,特意拿出来给你撑场面的。”
刘氏手里捧着一只锦盒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“进了宫,若是见着淑妃娘娘,可得替咱们宋家多美言几句。”
我瞥了一眼那套头面,成色虽好,却透着一股俗气。
“不必了。”
我淡淡道,转身让白术取来一只紫檀木盒。
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支通体碧绿的翡翠簪子,样式古朴,却流光溢彩,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
这是萧云谏昨夜留下的。
“我有这个就够了。”
刘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讪讪地收回手:“是是是,王爷送的东西,自然是最好的。”
马车一路驶向皇宫。
到了宫门口,各家命妇贵女的马车已经排成了长龙。
我刚下车,就感觉到周围投来无数道异样的目光。
窃窃私语声虽压得极低,却还是钻进了耳朵里。
“那就是宋宁安?听说穆亲王真的下了聘?”
“谁知道真假?说不定是她使了什么狐媚手段。”
“谢世子昨儿个手都被打断了,这梁子可是结大了,今日淑妃娘娘也在,有好戏看了。”
我目不斜视,脊背挺得笔直,一步步踏上白玉台阶。
刚走到御花园,迎面便撞上了一群人。
为首的妇人一身诰命服制,满头珠翠,眉眼间带着几分刻薄的高傲。
正是谢礼沉的母亲,谢国公夫人。
而在她身旁,谢礼沉吊着一只胳膊,脸色苍白,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怨毒。
“哟,这不是宋大小姐吗?”
谢夫人停下脚步,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发出一声嗤笑,“听说你攀上了高枝儿,连我们国公府都不放在眼里了?”
周围的贵女们纷纷掩唇轻笑,等着看我出丑。
我停下脚步,神色从容地行了个平礼:
“谢夫人慎言,宁安不过是实话实说,何来不放在眼里一说?倒是世子爷,昨日在酒楼那是自作自受,夫人若是不服,大可去穆亲王府理论。”
“你——!”谢夫人气得脸色铁青。
“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,别以为有了穆亲王撑腰,你就能无法无天!这婚事还没成呢,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导自演的一场戏?”
谢礼沉也咬牙切齿道:
“宋宁安,你别得意得太早,皇叔那样的人物,怎么可能真心娶你?不过是玩玩罢了!等他腻了,我看你还怎么在上京立足!”
我轻笑一声,刚要开口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通报声。
“淑妃娘娘驾到——”
众人连忙跪地行礼。
我并未下跪,只是微微欠身。
淑妃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款款而来。
她保养得极好,眉眼与谢礼沉有几分相似,只是更多了几分宫里浸淫出来的阴狠。
她走到我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语气慢条斯理:“见到本宫,为何不跪?”
周围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着看我如何应对。
谢礼沉眼中闪过一抹快意,仿佛已经看到了我被按在地上羞辱的场景。
我直视着淑妃的眼睛,不卑不亢道:
“按大周律例,亲王正妃位同超品,见妃嫔可不跪。宁安既已接了穆亲王的聘礼,便是准王妃,自然无需向娘娘行大礼。”
“放肆!”
淑妃猛地一拍凤辇扶手,厉声道。
“好大的胆子,还没过门就敢摆王妃的谱?来人,给本宫掌嘴!让她知道知道这宫里的规矩!”
两名身强力壮的嬷嬷立刻撸起袖子,气势汹汹地朝我走来。
白术吓得脸色发白,想要挡在我身前,却被我拉住。
我站在原地,纹丝未动,眼神冷冷地扫过那两个嬷嬷。
“我看谁敢。”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。
那两个嬷嬷被我的眼神一扫,竟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。
淑妃气极反笑:“好,好得很!本宫今日就要替穆亲王好好管教管教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!”
她亲自扬起手,朝着我的脸狠狠扇了下来。
劲风扑面。
我没躲。
因为我知道,这一巴掌,落不下来。
就在淑妃的手距离我的脸只有半寸时,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横空伸出,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淑妃这般动怒,是要打谁?”
清冷的声音如同碎玉投珠,在御花园中骤然响起。
众人大惊失色,抬头望去。
只见萧云谏一身玄色蟒袍,身姿挺拔如松,神色淡漠地站在我身侧。
他看似并未用力,淑妃的脸却因为疼痛而扭曲变形。
“穆、穆亲王……”
淑妃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萧云谏随手一甩,像丢垃圾一样甩开淑妃的手。
他看都没看她一眼,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到淑妃的那只手。
“本王的王妃,也是你能动的?”
他抬眸,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谢礼沉身上。
“看来昨日那一记教训还不够深刻,既然谢家不懂规矩,那本王今日便在宫里,好好教教你们什么是规矩。”
话音刚落,御花园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。
数十名身着黑甲的亲卫鱼贯而入,个个手按刀柄,杀气腾腾,将整个御花园团团围住。
那些原本等着看好戏的贵女命妇们,此刻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,大气都不敢出。
萧云谏牵起我的手,十指紧扣,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我护在身后。
“传本王令,今日谁敢对王妃不敬,杀无赦。”
满园死寂,唯余风声。
淑妃脸色煞白,捂着被捏出淤青的手腕。
却在触及萧云谏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时,将到了嘴边的斥骂生生咽了回去。
她在这深宫浸淫多年,自然知道什么人能惹,什么人绝不能惹。
萧云谏,是这大周朝唯一一个能带刀上殿、见君不跪的异姓王之外的亲王,手中握着的是实打实的三十万北境铁骑。
别说是她一个妃子,就是太子见了他,也得恭恭敬敬叫一声皇叔。
“淑妃若是手疼,不如回去歇着。”
萧云谏随手将那方擦过手的丝帕丢在地上,锦缎染尘,正如某些人被踩在地上的脸面。
他语气平淡,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至于谢家这两位,既然不懂规矩,本王便让人教教他们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谢夫人惊恐地护住谢礼沉,声音尖利,“这里是皇宫,你敢动私刑?”
“私刑?”
萧云谏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。
“本王是在替皇兄正宫规,侄儿见皇婶,不行大礼也就罢了,还敢口出狂言,按照宗人府的规矩,该当何罪?”
身后的黑甲亲卫“刷”地一声抽出半截佩刀,寒光凛凛。
“重责三十,罚跪两个时辰。”亲卫统领面无表情地答道。
谢礼沉吓得浑身哆嗦,那只断手疼得他冷汗直流,此刻更是连站都站不稳。
他求助地看向淑妃:“姑母!姑母救我!我是谢家唯一的独苗啊!”
淑妃咬牙,强撑着一口气道:
“穆亲王,今日乃是冬至宫宴,陛下随后就到,你这般大动干戈,就不怕陛下怪罪?”
“皇兄若是来了,只会怪本王罚得轻了。”
萧云谏看都没看她一眼,只垂眸看向我,原本冷厉的眉眼顷刻间化作春水。
“宁宁,你说,想让他们怎么跪?”
我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中那口积压了三年的郁气,终于散了个干净。
我慢步走到谢礼沉面前。
曾经,我为了这个男人,低入尘埃,换来的却是无尽的羞辱。
如今,他像一条丧家之犬般缩在他母亲身后,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
“谢世子。”
我轻唤一声。
谢礼沉身子一僵,被迫抬头看我。
“昨日你说,若我嫁不出去,便纳我做贵妾,让我给你端茶倒水,伺候你洗脚。”
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嘴角噙着一抹冷笑。
“如今我这身份,这茶,你怕是喝不起了,但这跪,你得跪得标准些。”
我转头看向亲卫统领:“既然是罚跪,那便要跪得响亮,我这人耳朵不好,听不见响声,便当没跪。”
萧云谏赞许地点头:“王妃说得对。”
他微微抬手。
两名亲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前,一左一右按住谢礼沉的肩膀。
“不,不要!我是国公府世子——啊!”
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,亲卫照着他的膝窝狠狠踹了下去。
“砰!”
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,那声音沉闷而结实,听得周围的人牙根发酸。
谢礼沉整个人跪趴在地上,痛得几乎昏死过去,那只断手更是因为剧烈的震动而再次错位。
紧接着是谢夫人。
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国公夫人,此刻也没了半点体面,被亲卫强行按着,跪在了儿子身边。
“宋宁安,你这个毒妇,你不 得 好 死!”谢夫人披头散发,歇斯底里地咒骂。
“掌嘴。”萧云谏淡漠开口。
“啪!”
亲卫毫不留情,一巴掌甩在谢夫人脸上。那张保养得宜的脸顿时肿起了半边,几颗带血的牙齿飞了出来。
世界终于安静了。
淑妃站在一旁,浑身发抖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却愣是不敢再说半个字。
她知道,萧云谏这是在杀鸡儆猴,这每一巴掌,其实都是打在她脸上的。
我走到谢礼沉面前,微微俯身,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:
“谢礼沉,记住这个高度。”
“往后余生,你见了我,都只能是这个高度。”
谢礼沉死死盯着我,眼中满是红血丝,那是极致的恨意,也是极致的恐惧。
这场闹剧,最终以谢家母子被拖出御花园而告终。
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我笑话的贵女们,此刻一个个低眉顺眼,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,生怕被我多看一眼。
萧云谏牵着我的手,旁若无人地穿过人群,朝着宴会的主殿走去。
“怕吗?”他低声问。
“有王爷在,我不怕。”我反握住他的手,掌心的温度通过相贴的肌肤传来,“只是觉得,权力真是个好东西。”
若无权力,今日跪在这里被掌嘴的,便是我。
若无权力,我那唯利是图的父亲,早就把我卖给了那个老色鬼。
萧云谏停下脚步,侧身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,眸色深沉:“宁宁,本王的权力,便是你的权力,这把刀,你想怎么用,便怎么用。”
我心头一颤,抬头望进他深邃的眼底。
那里倒映着小小的我,除此之外,再无其他。
“走吧,皇兄还在等着我们。”
保和殿内,歌舞升平。
我们进去时,原本喧闹的大殿静了片刻。
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,有探究,有嫉妒,也有畏惧。
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萧云铮,看起来比萧云谏年长几岁,面容威严,却在看到萧云谏时,露出了真切的笑意。
“九弟,你可是来晚了。”
萧云谏拉着我上前,行礼如仪:
“臣弟带王妃在御花园处理了些脏东西,耽搁了片刻,皇兄恕罪。”
“脏东西?”皇帝挑眉,目光扫过下方空着的谢家席位,以及脸色惨白坐在妃嫔席上的淑妃,心中已然明了。
他并未责怪,反而大笑出声:“处理了便处理了,朕的御花园,确实该扫扫尘了。”
一句话,便定了谢家的罪。
淑妃身子一软,险些从椅子上滑落。
她知道,谢家这次,是真的完了。
宴席间,再无人敢轻视我半分。
就连平日里最是势利的长公主,也亲自端着酒杯过来,拉着我的手好一番夸赞,直说我与穆亲王是天作之合。
我应付着这些虚伪的客套,只觉得意兴阑珊。
酒过三巡,我借口更衣,退出了大殿。
殿外寒风凛冽,却吹散了那股让人作呕的脂粉气。
我站在廊下,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怎么出来了?”
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紧接着,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披在了我身上。
我回头,对上萧云谏关切的目光。
“里面太闷了。”我拢了拢大氅,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,“王爷怎么也出来了?”
“你在哪,我就在哪。”
他从身后拥住我,下巴抵在我的肩窝,看着远处的宫灯。
“宁宁,谢家的事还没完,谢礼沉那个蠢货虽然废了,但他背后的人,未必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背后的人?”我微微蹙眉。
“谢国公那个老狐狸,一直暗中支持太子。”
萧云谏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今日我当众打了谢家的脸,便是折了太子的面子,这笔账,他们迟早会算。”
我心中一凛。
原来这不仅仅是儿女情长,更牵扯到了夺嫡之争。
“那王爷……”
“别怕。”萧云谏吻了吻我的耳垂。
“本王既然敢做,就有把握护你周全,只是这几日,你要小心些。”
他从怀中摸出一把精致的匕首,塞进我手里。
“这把匕首削铁如泥,你留着防身。”
我握紧那把匕首,触手冰凉,却让我感到无比踏实。
“好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萧云谏忽然松开我,转过身,正色道,“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,我想送你一份大礼。”
“什么大礼?”
萧云谏神秘一笑: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,不过这份礼,得借谢家的手来送。”
三日后,宋府。
我正坐在窗前绣花,白术急匆匆地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帖子。
“小姐,谢家又来人了!”
我手下一顿,针尖刺破了指尖,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。
“这次又是谁?”
“是谢国公亲自来的!”白术喘着粗气,“他说要在醉仙楼摆酒,给小姐赔罪,还说……还说要归还当年夫人留给您的遗物。”
我猛地站起身。
当年母亲去世,留下了一匣子极为珍贵的孤本医书和几张前朝的地契,那是宋家起复的根本。
后来我与谢礼沉定亲,宋远道为了巴结谢家,竟将这些东西作为信物送了过去。
这三年来,我一直想要讨回,却始终无果。
没想到,谢国公竟然肯主动归还?
“赔罪是假,鸿门宴是真吧。”我冷笑一声,随手将指尖的血珠抹去。
“那小姐,咱们去吗?”白术担忧地问。
“去,为什么不去?”
我拿起桌上的匕首,贴身收好,眼中闪过一抹寒芒。
“那是母亲留给我的东西,哪怕是龙潭虎穴,我也要拿回来。”
更何况,萧云谏说过,有一份大礼要借谢家的手送给我。
我倒要看看,这只老狐狸和那只小狐狸,到底在玩什么把戏。
醉仙楼,天字号雅间。
还是那个房间,还是那张桌子。
只是这一次,坐在主位的不再是嚣张跋扈的谢礼沉,而是一脸阴沉的谢国公。
谢礼沉坐在旁边,断手吊在胸前,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看我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除了他们父子,屋内还坐着几个人。
一个是太子身边的近臣,一个是宋远道,还有一个……竟然是工部侍郎王大人。
看到这个阵容,我心中便有了数。
“宋大小姐到了,快请坐。”谢国公皮笑肉不笑地开口,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我没理会他,径直走到空位上坐下,目光扫过桌上的酒菜,最后落在谢国公手边的一个紫檀木匣子上。
那是母亲的遗物。
“谢国公既然说是来赔罪的,东西呢?”我不客气地开口。
“宋大小姐莫急。”谢国公端起酒杯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抹精光。
“东西自然是要还的,不过在此之前,老夫想跟大小姐谈笔生意。”
“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生意可谈。”
“如果是关于穆亲王的呢?”
谢国公压低声音,语气诱惑,“大小姐难道不想知道,穆亲王为何会突然求娶你?你真以为,他是对你一见钟情?”
我心中微微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国公爷想挑拨离间?”
“挑拨?不不不。”谢国公摇了摇手指。
“老夫只是想让大小姐看清真相,穆亲王娶你,不过是为了你母亲留下的那几张地契,
那几张地契里,藏着前朝宝藏的秘密,他若是得到了宝藏,便有了造反的资本!”
“所以呢?”我淡淡反问。
“所以,只要大小姐肯把地契交给我们,并在一会儿的酒菜里,给穆亲王加点佐料……”
谢国公从袖中掏出一包药粉,推到我面前,“老夫保证,不仅把这匣子还你,还让王大人立刻迎娶你做正妻,保你下半辈子荣华富贵。”
一旁的王侍郎立刻露出猥琐的笑容:“嘿嘿,宋大小姐放心,老夫最是疼人。”
我看着那包药粉,又看了看满脸贪婪的众人,忽然笑出了声。
“谢国公,你这如意算盘打得真响。”
我拿起那个药包,在手里把玩着,“你是想让我亲手杀了我的夫君,然后再把我卖给这个老色鬼,最后你们拿着宝藏去向太子邀功?”
“宋宁安,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谢礼沉忍不住吼道,“你以为你今天还能走出这个门吗?这周围早就埋伏了刀斧手!”
“是吗?”
我眼神一凛,手中的“藏锋”匕首骤然出鞘,寒光一闪,直直地钉在桌面上,离谢国公的手指只有毫厘之差。
“那你们不妨回头看看,这刀斧手,到底是谁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,雅间的门窗被人暴力破开。
无数身着玄色甲胄的亲卫破窗而入,手中的强弩对准了屋内的每一个人。
紧接着,一道修长的身影踏入屋内,玄袍翻飞,宛如杀神降临。
萧云谏嘴角噙着一抹嗜血的笑意,目光扫过吓得面无人色的谢国公,最后落在那个紫檀木匣子上。
“本王的王妃,也是你们能算计的?”
他走到我身边,伸手拔出桌上的匕首,轻轻擦拭着刀刃。
“宁宁,这份生辰礼,你可还满意?”
我看着谢国公等人惊恐绝望的表情,微微一笑。
“甚好。”
雅间内,局势逆转只在须臾之间。
谢国公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他颤抖着手指向萧云谏,脸色灰败如土:“你……你早就知道?”
“本王只知道,谢国公勾结东宫,意图谋害亲王,甚至不惜以所谓的宝藏为饵,诱骗本王的王妃行凶。”
“不,不是这样的!”谢国公噗通一声跪下,冷汗涔涔,“这药……这药只是迷药,老臣只是想拿回地契,绝无害命之心啊!”
“迷药?”萧云谏眼底掠过一抹森寒,“福伯,验。”
一直候在门外的福长史躬身入内,接过药包,只看了一眼便冷声道:
“回王爷,这是断肠散,入喉即死,无药可解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哗然。
王侍郎吓得两眼一翻,直接晕了过去。
宋远道更是缩在角落里,恨不得把自己变成空气。
谢礼沉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:
“爹,你要杀皇叔?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!”
“蠢货,闭嘴!”谢国公反手给了谢礼沉一巴掌,绝望地瘫软在地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萧云谏根本没给他们辩解的机会,挥手下令:
“谢家意图谋逆,刺杀本王,人证物证俱在,全部拿下,押入天牢,听候皇兄发落。”
亲卫们一拥而上,像拖死狗一样将谢家父子拖了出去。
经过我身边时,谢礼沉死死盯着我,眼中再无往日的傲慢,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恐惧。
“宁安……救我……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……”
我冷冷地看着他,直到他的声音消失在楼梯口。
情分?
早在三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,他当众退婚时,所谓的情分就已烟消云散。
屋内只剩下我和萧云谏,以及缩在角落里的宋远道。
我走到桌前,拿起那个紫檀木匣子。
指尖抚过上面熟悉的纹路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萧云谏温声道。
我依言打开。
里面并没有什么藏宝图,只有几本泛黄的医书,和几张江南老宅的地契。
那是母亲留给我最后的念想,也是她希望我能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所谓的“前朝宝藏”,不过是谢家父子贪婪心作祟,臆想出来的空中楼阁。
宋远道此时爬了过来,满脸堆笑,试图去拉我的裙角:
“宁安啊,爹也是被逼的,爹不知道那是毒药啊!你看,这匣子物归原主了,咱们回家吧?”
我后退半步,避开了他的手。
“宋大人。”
我看着这个给了我生命,却又一次次将我推向深渊的男人,语气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。
“从今日起,我宋宁安与宋家,恩断义绝。”
“你、你说什么?”宋远道如遭雷击。
“这匣子里的东西,本就是母亲留给我的,至于宋家……”
我转头看向萧云谏,“王爷,谋逆大罪,知情不报者,该当何罪?”
宋远道脸色煞白,浑身发抖。
萧云谏配合地冷笑:“同罪。”
“不!宁安,我是你爹啊!你不能这么对我!”宋远道哭喊着,却被亲卫无情地架起。
我转过身,不再看他一眼。
走出醉仙楼时,阳光正好。
街上熙熙攘攘,无人知晓这楼上刚刚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。
萧云谏牵着我的手,并未急着上马车,而是带着我慢慢走在长街上。
“这下,气出完了吗?”
我深吸一口气,感受着自由的空气:“出完了,只是觉得有些空落落的。”
仇恨支撑了我三年。
如今大仇得报,谢家倒台,宋家没落,我竟一时有些茫然。
萧云谏停下脚步,扳过我的身子,认真地看着我。
“宁宁,过去的事都结束了。”
他指着前方热闹的街市,眼中满是柔情。
“往后,你只要看着我就好。”
大婚那日,上京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瑞雪。
瑞雪兆丰年。
穆亲王府的迎亲队伍,从城东排到了城西。
十里红妆,铺天盖地,那阵仗比当年太子大婚还要隆重三分。
我穿着凤冠霞帔,坐在八抬大轿中,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和百姓的欢呼声。
白术在轿旁兴奋地汇报:“,王妃!您不知道,刚才奴婢看到谢礼沉了!”
“哦?”
“他在街角的乞丐堆里,断了手脚,正跟狗抢馒头吃呢!看到咱们的队伍,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,然后就疯疯癫癫地哭着跑了。”
我垂下眼帘,心中并无波澜。
谢家因谋逆罪被抄家,男丁流放,女眷充入教坊司。
谢礼沉因为早已是个废人,半路被扔下,如今落得这个下场,也是因果循环。
轿子轻晃,最后稳稳停下。
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到我面前。
我将手放入那掌心,被他紧紧握住。
萧云谏牵着我,跨过火盆,走过红毯,一步步走向喜堂。
高堂之上,帝后亲临。
周遭是满堂宾客艳羡的目光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我透过红盖头的流苏,看着眼前这个即将与我共度一生的男人。
三年前,我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毁了。
谁能想到,那场毁灭,竟是为了让我遇见更好的重生。
洞房花烛夜。
龙凤烛火摇曳,映照着满室的喜庆。
萧云谏用玉如意挑开我的盖头。
四目相对,他眼中的惊艳毫不掩饰。
“宁宁,你真美。”
他端来合卺酒,与我交颈而饮。
酒液辛辣,入喉却化作甘甜。
放下酒杯,他将我拥入怀中,手指轻轻抚过我的眉眼。
“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……”我靠在他胸口,听着那沉稳的心跳。
“如果当年没有那场退婚,如果我没有去江南,是不是就不会遇见你?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
萧云谏吻上我的唇,声音低沉而笃定,“无论你在哪里,我都会找到你。”
“宁宁,这辈子,下辈子,生生世世,你都只能是我的。”
帷幔落下,遮住了一室旖旎。
窗外,大雪初霁,明月高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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